引言0:00
欣慰与悲怆 : 我的足球生涯 , 作者年维泗 , 北京体育大学出版社出版 。 我是滑轮 。 第四章 : 出场败绩 , 第一次冲击世界杯 。
1955 年 10 月 , 我们结束了在匈牙利的学习 ; 在回国途中, 我们同苏联的两支甲级队进行了比赛 , 和我们比赛的两支甲级队是基辅混合队和莫斯科鱼雷队 ,他们在欧洲足坛是颇负盛名的 。
苏联之行0:25
队中的伊万诺夫 · 斯大利索夫在世界足坛很有声望 。 这是我们首次在灯光球场比赛 , 那个年代的灯光不是很均匀 , 接球的时候经常会有晃眼的感觉 ,也许是我们不太适应吧 。
对手也的确比我们强 ,但我们也不是不堪一击 , 还勉强能和对方周旋一下 。 两场比赛的比分分别是 1 比 4 和 1 比 2。在苏联 , 与其说是比赛 ,不如说是到处当贵宾 。
当时两国都流行着 " 中苏两国人民坚如磐石地友谊万岁 ", 唱着 " 莫斯科到北京 ", 两国人民见了面也如好朋友一般 , 走到街上到处有人同我们打招呼 , 对我们报以微笑 。
有一次 , 我们到百货公司购物 , 突然靠上来三个醉醺醺的中年人 ,他们拉着我们不断说 " 中国好 , 中国好 "。
当时我们真有一点害怕 ,不知道他们拉着我们要做什么 。 后来才弄明白 ,他们是想送我们一件纪念品 , 让我们指点给他们我们到底想要什么 。
苏联人性格爽朗 ,他们擅长酒后表忠情 , 这经常让我们非常感动 。 苏联体委主任副主任亲自为我们举行了欢迎晚会 , 气氛异常热烈 。50 年代 , 我们的足球水平发展比较快 ,其实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苏联与东欧国家和我们的交往 。80 年代以后, 我们虽然观摩足球强队的机会多了 ,但并没有真正得到强队的交流和传教 。1986 年, 世界杯前 , 意大利国家队为了适应韩国队
的打法 , 著名教练贝阿尔佐特热情地邀请我们去意大利比赛 。 这是纯粹的友好练兵 , 对方不太可能全力以赴 。
不过 , 我一直希望我们的队伍能在强队真刀真枪的压力下得到锻炼 ,不要害怕输 ,而是要从中适应强硬的打法 , 认识我们的不足 , 促使我们努力增强队伍的实力 , 然后再回过来充满信心地向亚洲足球圈冲击 。
我认为这是足球冲出亚洲的一个办法 。 但遗憾的是 , 我们不能像国家女排那样请来强队 , 真正而又持续不断地比赛和交流 。
毕竟我们足球队的水平低 ,在职业化非常突出的球场上, 我们是很难打上强队的 。 就算碰上了强队 ,他们也只是随随便便地活动活动 ,不肯真打 。
到后来 ,有些打着欧美强队旗号的冒牌货来访我国 ,他们拿输赢不当回事 , 这样非但对我们提高水平没有帮助 , 反而容易让我们误认为自己已经圆满完成任务了 。
这是对国外足球市场经济不熟悉所导致的 。 希望我们之后能聪明一点吧 , 用有限的集资争取与真正的强队交流 。40 年前的事实证明 , 这是足球由弱变强不可忽视的途径 。
匈牙利留学的结果不仅提高了我们的足球水平 , 还促进了国内各界对足球的关心 , 领导也比原来更重视国家队了 。
国内热潮4:25
我们每到外地比赛 , 都会吸引很多观众 , 电台也经常转播我们的比赛实况 。50 年代的收音机还没有现代的电视普及 , 很多家中没有收音机的球迷在转播重要比赛的时候 , 就要聚在邻居家的收音机旁边一起收听 。
当时我们的阵容其实也比较整齐 , 基本上以匈牙利留学的队员为班底 ,他们是张俊秀 、 徐福生 、 谢鸿钧 、 王克斌 、 张保荣 、 丛安庆 、 朴万福 、 陈文宽 、 张金天 、 陈成达 、 王立维 、 王璐 、 张宏根 、 年维泗 、 孙福成 、 方任秋 、 史万春 、 丛赭宇 、 陈家亮 。
这批球员年龄比较轻 , 原来 30 多岁的老队员已经全部退下去了 ,他们都是 21、22 岁到 27、28 岁的队员 。
从技术风格看 ,也大多都是解放后有过正规训练 ,并且比较适应匈牙利的打法 、 拥有个人特点的球员 。
我们都盼望着有参加大型比赛的机会 , 尽管那个时候跟其他亚洲球队的交往很少 。 除了和印度 、 朝鲜 、 越南 、 缅甸打过比赛之外 ,其他的对手都没有接触过 ,但我们在议论中总觉得亚洲没有我们难打的对手 , 所以都想碰碰欧洲强队 , 检阅了一下我们几年的血汗到底换来了怎样的进步 。1956 年, 在澳大利亚墨尔本举行奥运会 ,4 年前在芬兰赫尔辛基
举办第 15 届奥运会的时候 , 我国派出的体育代表团因为种种原因迟到未能参加比赛 , 足球队只打了两场友谊赛 , 对芬兰 0 比 4 告负 , 对托尔多城 2 比 2 打平 。
时隔 4 年, 阵容几乎都换了 , 没有上届经历的我们对武汉旗下的绿茵场充满着向往和期望 。
体总为了郑重其事地组建这支队伍 , 还在国内举办了选拔赛 。 我尽管已经是国家队的主力队员 ,但也害怕发挥不好而落选 。
恰好当时苏联的列宁格勒泽尼特队来访我国 , 听说领导将这场比赛定为内部选拔赛 ,并且邀请泽尼特队的教练来帮忙选拔球员 。
这样的小道消息让我们非常重视这场比赛 , 许多球员都特别紧张 , 我也为此感到负担很重 。
赛前测脉搏时就已经达到 10 秒钟 20 多跳了 , 结果这场比赛我们打得并不好 , 我也打得稀里糊涂 , 没有发挥水平 。
很奇怪 , 参加这次选拔赛和 1951 年我参加国手竞选时的心情其实已经完全不同了 。 那个时候轻松愉快 , 如今却背上了沉重的包袱 , 害怕失掉了这次机会 。
赛后的好几天 , 我仍然摆脱不了这场比赛的忧虑 , 心情很不舒畅 。 尤瑟夫凭他丰富的教练经验 , 很快就发现了我们的问题 ,他热情地与我谈话 :" 山尼 , 足球运动员要争取打好每一场比赛 ,但事实上, 运动员不会始终处在最佳的状态中, 所以有时候打不出水平 , 甚至较长时间都会失常 、 停顿 。
出现这种情况你也不要担忧和悲观 , 只要顶得住 , 想法调整好 , 很快就会缓过来的 。 你不用担心进不了国家队 , 这一点我很清楚 。
这场比赛中你虽然没有出色的发挥 ,但表现得还可以 , 你要做好准备 , 入选国家队之后要更往上前走近一步 。"
我的匈牙利语在队里算是好的 , 教练的话我基本都能听懂 ,因为他的经验之谈让我很受鼓舞 , 我也明白了许多踢球的哲理 。
后来我也常常用这个例子来帮助我的队员 。 参加 16 届奥运会的队伍组成后, 大队人马开到广州 , 准备适应一段气候再飞往墨尔本 。
但是在待命的过程中, 听说我国为了抗议国际奥委会制造两个中国的做法 ,有可能退出奥委会 。 我们一天天准备着 , 希望形势能有转机 , 希望墨尔本能传来好消息 。11 月初的一天 , 确切的消息终于来了 , 中国郑重声明不参加 16 届奥运会 。
我们当然理解领导层做出的决定 , 谁也没有因此而不高兴 。 许多人穿起奥运会礼服 , 天蓝色的西服上衣 , 白色的西裤和皮鞋 , 挂上国徽到球场草地上或者是驻地的树丛间 , 照相留念 ,并且互相安慰说 :"4 年后咱们再去 。"
大家都对再去很有信心 ,但是谁也没想到这样的等待竟然延续了 20 多年 。
迎战南斯拉夫9:41
那时候打国际比赛的确太少了 , 国家队一年才打七八场比赛 ,而且多半都是弱队 , 省市队就更轮不上国际比赛了 。1956 年, 南斯拉夫足球队来华 , 终于让我们有了一次很好的锻炼机会 。
为了迎接南斯拉夫队 , 我们事先到上海江湾体育场集中训练 。 我们光知道南斯拉夫队在世界足坛是一个有声望的强队 ,但并不知道他们强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
直到我们去虹桥机场迎接客人的时候 , 看到对方个个都高大英武 , 非常神气 , 光是看他们的身体素质就让人感觉非比寻常了 。
当天下午又看到他们的训练 , 无论是传递 、 配合 、 抢劫 、 射门 , 都干净利落 , 凌空射门 , 鱼跃头顶 , 玩得是协调又漂亮 。
尤其是队员个个都兴奋 ,也看不出舟车劳顿的样子 , 确实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球队 。 我们越看训练 , 越觉得这场球会很难打 。
国家体委主任贺龙同志为这场球亲自赶到上海 ,他把时任的上海市市长陈毅同志也一起叫来给我们做动员 。
两位老总当时正值 50 多岁 , 显得神采奕奕 , 气宇轩昂 。 贺老总要求我们一定要战胜南斯拉夫队 ,但他从我们的神态中看出我们的底气不足 , 问了领队科伦一句我们听起来非常新鲜的话 :" 你说说看 , 什么叫人民 , 什么叫国民 ?"
科伦同志很沉着地回答 :" 解放了的中国人叫人民 , 没解放的中国人叫国民 。" 贺老总说 :" 我看你们就像国民 , 你们的思想还没有解放 , 你们不要怕外国人, 要解放思想 ,也要有战胜他们的志气 。"
我们当然都很佩服贺老总的志气 ,他是身经百战的将军 , 九死一生 , 枪林弹雨 , 什么场面都见过 , 所以他的言谈举止总有一种军人的豪气 。
但是我们内心都在想 , 这样的队我们怎么可能能赢呢 ? 要是赢不了 , 我们怎么向他老人家交代呢 ?
在我们犯嘀咕的时候 , 就听了听尤瑟夫的看法 :" 我们的水平能不能赢南斯拉夫队呢 ?" 尤瑟夫说 :" 今天来看的话 , 南斯拉夫的确是比我们强很多 ,但是足球场的输赢不能光看实力 。
如果明天他们打不出水平 ,而我们又发挥得非常好 ,也不是不可能赢嘛 。" 他接着说 :" 不要想那么多输赢 , 多想想你们明天怎么踢好 , 狠狠地拼一下就好了 。"
第二天比赛天气阴冷 ,但是江湾体育场座无虚席 , 热情的上海观众不断给我们鼓气加油 。 随着中国足球水平的提高 , 球迷对足球的热情也越来越高 。
我们在进场时见到贺老总 、 陈老总坐在主席台中央 , 兴致勃勃地准备看比赛 。 南斯拉夫队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技术熟练 , 配合得很有条理 。其中有位个子不高的 9 号极有威胁 , 球只要到他脚下 ,他左拨右过 , 穿针引线 , 控制着全队的节奏 , 让我们领教了什么叫做球队的灵魂 。
我们的整体实力虽然不如南斯拉夫 ,但是比起两年前已经算是入流 ,并且也有了几次威胁对方球门的机会 。
左边锋王璐用左脚背外侧射出一个很刁的球 , 被对方守门员扑出 。 我在 20 米处也有过一记冷射 , 按力量和球的飞行角度 , 我自认为是必进无疑 ,但没想到南斯拉夫的守门员一个迅速的鱼跃把球拖出 。
男队的守门员表演非常精彩 , 据说是当时的世界最佳守门员之一 , 就算是偏向我们的观众 ,也会为这位守门员起立叫好 。
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 , 还是以 2 比 4 失利 。 我们的内心很服气 ,但还是为没有完成贺老总的要求而难过 , 想着他可能会狠狠地批评我们是国民而不是人民 。
没想到贺老总乐呵呵地说 :" 输了有什么关系 , 你们打得很好 。" 事后, 各界对我们的评价也很高 , 认为这是上海有史以来最精彩的一场足球比赛 。
第二天 , 我们意外地接到通知 , 贺老总要在上海体工大队接见我们 。 当我们到达时, 贺老总已经先于我们到了 , 屋里桌上摆满了点心水果和糖 。他高兴地和我们依依握手 ,并对接待我们的上海女篮队员们说 :" 快给他们倒水 ,他们是功臣 。"
他又对我们说 :" 我并不是非你们赢不可 ,但是打比赛就是要有胜利的愿望和信心 。" 我们见贺老总的情绪很好 , 心中的石头才算彻底落地 。
铁托接见14:59
这场比赛后, 贺老总的教诲使我们懂得了力争胜利 、 不怕失败的道理 , 从此树立了正确的胜负观 。8 月份 , 我们回访了南斯拉夫 , 当时南斯拉夫已经成为了社会主义阵营中持异端的角色 。
我们也知道中南关系并没有原来那么融洽 ,但是南斯拉夫人民对我们依然非常热情和友好 。 我们刚进宾馆 , 每个人的床前都放着一个小皮箱 , 主人说 :" 我们去中国 , 中国人民对我们实在是太好了 , 给我们每人赶制一件大衣 , 还送我们每人一个大皮箱 。
我们今天也要送个皮箱给你们 ,但比起你们送的 , 我们这个太小了 。" 打了三场比赛后, 我们被告知南斯拉夫的总统铁托将接见我们 , 这也是对中国的一次回报 ,因为毛主席曾经在北京接见过南斯拉夫足球队 。
毛主席以他特有的幽默说 :" 我们可能会连输你们 12 年, 但第 13 年就要赢你们了 。" 毛主席的这句话后来在足球界流传多年, 文化大革命使足球事业受到空前的重创 。
后来在恢复足球事业时, 就用上了毛主席的这句话来当法宝 。 当时我国驻南斯拉夫大使吴修全将军带着我们去见铁托 ,他和铁托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 , 见面聊天很熟很随便 。
铁托总统住在亚得里亚的海滨 , 禁卫军用汽船带着我们来到了一个沙滩前停下 。 我们要踩着木板向铁托的官邸走去 , 一路上每隔十几步 , 就有一位魁梧英俊的卫士向我们敬礼 。
不一会儿 , 铁托总统就在我们面前出现了 。他身着一身白色西服 ,60 多岁的他精神卓越 , 气度非凡 , 一看就知道是个伟人, 浑身透着常人所没有的魅力 。
能见到这位世界级的大政治家 , 我们当然很高兴 。 铁托总统和我们依依握手 ,并说南中关系一向非常友好 ,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时, 南斯拉夫是第一个祝贺的 。
我们有些惊讶 ,在这之前我们一直认为是苏联是第一个祝贺的 。他又说 :" 你们是友好的使者 ,不管政治上有什么不同的见解 , 两国的关系是友好的 。"
我这个年轻的运动员对他的这句话记忆犹新 。他的话很有大政治家的着实和远见 , 好像洞悉了历史的必然 。
回顾近 40 年的风风雨雨 , 南斯拉夫和中国的关系历经曲折 ,但最终没有跳出他的预见 。 如今南斯拉夫战乱不止 , 局势为何如此我也搞不清楚 , 只见到报纸上说 , 当南斯拉夫人最近看了铁托的纪录片 , 又回忆起没有战争的往昔时 ,他们流下了眼泪 。
我觉得很可能就是这样 , 铁托的确是个罕见的伟人, 即使是短暂的接触也使我一辈子历历在目
。在南斯拉夫 , 我们一共打了 4 场比赛 ,但场面和在上海时大不一样 。在自己家踢球和在外国踢球 , 感觉就是截然不同 。
我们每场比赛都输 3 到 5 个球 , 最后主人安排了一支乙级队和我们比赛 ,但仍然输了个 2 比 5。在这之前 , 团长张飞购没有批评我们 ,他是体委的副主任 , 修养很好 , 知道我们和南斯拉夫的甲级队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所以输球后常和我们一起总结 ,有时候也会说些球场外的故事 。
总之是心平气和的小之以理 ,但是输给了乙级队的时候 ,他就突然变得严厉起来 ,在休息时批评我们 , 说南斯拉夫对我们友好 , 故意安排乙级队和我们比赛 , 想让我们赢一场 。
可我们又输得这么惨 , 你们老说没有打出水平 , 可一支队伍老打不出水平 , 又怎么说他有水平呢 ?4 场比赛都输了 , 我看意志薄弱是我们致命的弱点 。
今天是 8 月 24 日, 应该是我们的对峙日, 我们永远不能忘记 。 回国后, 我们在新体育杂志上做了检讨 , 我们知道意志对一个球队是多么的重要 。
那个时候意志薄弱和今天的心理素质差 , 可能的确有一脉相承的地方 。 我们卧薪尝胆 , 知耻而后勇 , 要知道自己是世界上的第几名 , 所以我们没有松懈的资本 。
而第二年, 我们将为走进世界杯进行一次重要的赛事 , 这可太重要了 。 毕竟 80 年代 , 中国足球队几度冲击过世界杯 , 曾经让千百万人一次次操心 , 每每提起此事 , 大家都有过漫长艰难的感觉 。
很多年轻的球迷不知道 ,其实早在 1957 年, 我们就进行过一次艰难的世界杯冲击了 。 前一年,1956 年, 我们没有去成墨尔本奥运会 , 大家心想 , 如果能去成 1958 年的瑞典世界杯 ,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 那意义也非常深远 。
首冲世界杯20:02
尽管那个时候我们对世界杯的所知非常少 ,并没有像今天这样引起广泛的重视 ,但我们都知道世界杯是最高层次的足球赛 。
我们的第一个对手是印度尼西亚 ,在今天看来 , 印尼连二流队都不是 ,但在 50 年代时它却是亚洲强队 。
毕竟当时亚洲一共也没有几支球队 , 包括今天的沙特 、 科威特 、 卡塔尔 、 阿联酋 , 都还没怎么开展足球运动 , 连伊朗 、 伊拉克也没什么名气 。
印尼是多年的殖民地 ,在足球方面受西方的影响很多 , 所以开展得也比较早 。 不过他们怎么也不可能和东欧球队相比 ,因此对印尼队的比赛我们信心是很足的 。
首场比赛我们去雅加达 , 一下飞机就像进了蒸笼一样 , 觉得又热又潮 , 浑身湿漉漉的 。在这种天气 , 别说是打比赛 , 就算是待着也够难受的 。
当时尤瑟夫因为签证问题没有去成印尼 , 就由戴林金担任主教练 。 印尼队的教练是南斯拉夫人 ,他在看我们练过球以后大吃一惊 , 认为中国人的实力很强 , 印尼队将很难对付我们 。
后来从场上的比赛来看 , 我们确实也比对方整齐得多 , 脚下功夫比印尼队规范 , 个子和速度都优于印尼队 。
我们的队员年纪都很轻 , 奔跑能力也明显是我们更好 。 印尼队大多是老队员 , 给我们感觉他们都不爱说话 ,也不爱笑 , 都穿着英国式的大裤衩子 , 根本就不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球队 。
雅加达受挫22:05
比赛那天 , 雅加达体育场人头攒动 , 没有一点空隙 , 体育场的容量大约是 2 万多人, 喧闹的声音震耳欲聋 。
我们有一种不太适应的感觉 , 我们第一次代表国家参加这样大的比赛 , 胸前的国徽使我们感到这场球的分量 。
对上印尼这样一个不是那么强的球队 , 可一定要拿下来 。 但不知道为什么 , 我们也都不约而同地有些紧张 。
这个时候又有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 我们的队长陈富来没有戴白色套袜 ,而 50 年代的世界杯赛事是不允许更换队员的 , 除了我们的 11 个上场比赛队员外, 谁也没有穿比赛服 。
大家担心着装不整齐 ,不允许参加比赛 , 开回旅馆去拿也来不及了 。 大家的脉搏一下子跳得快了起来 , 心情也越发的紧张了 。
领队黄忠同志见大家这般神情 , 赶过来安慰我们说 :" 你们不要这么紧张 , 脉搏跳得这么快 , 就等于自己多打了十几分钟的比赛 , 要留着劲跟印尼队打 。"
比赛开始 , 我们的攻势很甚 , 基本掌握了主动权 , 射门与进攻次数都大大地超过了对方 。 张宏根和我都曾在禁区内有得分的机会 ,但球不是擦门楣而过 , 就是太震 。
右边锋哈曾光在禁区里突破 ,也差一点得分 。 上半场我们的攻势占到了七成 , 却一无所获 。 大家心里都很着急 , 尤其是交手的那几下后, 我们就感到自己的实力有优势 , 就觉得必须要拿下这场比赛 。
那个时候我们对主客场这个赛制的认知还缺少经验 ,不知道在客场作战的困难 。 我们仍然一味地在猛攻 , 好像后防不存在什么风险似的 。
下半时, 印尼队的潘善龙得球后踢出了一个力量不大的半高球 , 按照常态来说并不会有什么威胁 ,但守门员太紧张了 。他冲出球门双手抱球时不慎脱手 , 后卫匆忙赶过来一脚把球踢出 ,但这脚只是在争夺中蹭了一下, 球并没有出禁区 。
这个时候印尼队的拉曼眼快脚快 ,在右侧一脚补射进球 。 我们真没想到占尽优势竟然会首先丢球 , 大家都愣了 , 所有人都变得很焦急 , 几乎是堵着对方的禁区射 。
但是对待密集防守 , 我们一直没有有效的办法 。在印尼观众的齐声呼喊之中, 印尼队守得越来越带劲 , 抢得也越来越猛 , 加上据说是一位法国国际裁判 , 经常无缘无故地吹我们在门前犯规 , 使我们攻势虽甚 , 却总是无功而返 。
趁着我们全线压上的时候 , 后防空虚 , 印尼队的一个大脚把球传到了禁区前沿 。 我们的后卫和拉曼一起奔跑 , 身材不高的拉曼抢先一步 , 用左脚把球射入 ,2 比 0。
我们当时感觉输得太憋屈 , 太窝囊 , 很多印尼华侨难过得哭了 。他们有的为我们惋惜 , 觉得这样输球太委屈我们了 ,有的为此而输掉了巨款 、 房子和汽车 。他们为这场球投入了很大的赌注 , 谁也没有想到这么有气势的中国队会输 。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场球开的恶果 , 这个致命的弱点一直延续到今天 , 使中国足球几十年在这个百慕大的怪圈里苦苦地徘徊 。
京城翻盘26:00
我们盼望着 6 月 12 日尽早到来 , 决心要在北京挽回这个奇耻大辱 。1957 年的新闻传播媒介没有办法和今天相比 , 没有电视或者是足球报纸 , 报道这场比赛的报纸也只有寥寥几家 。
但是这场比赛本身被炒得无以复加 。在比赛前的两天 , 仙农潭体育场门外就排起了长队 , 半夜里坐着板凳 、 披着毛衣的球迷们凑在一起聊天 。
那个投入和专注的劲儿令人感动 。 我们每个球员也被亲朋好友的球票弄得不可开交 , 领导为了让大家集中精力 , 决定每个人给两张票 。
但是从需求的角度来看 , 这只是杯水车薪 。 我一直在掂量这两张票到底给谁看呢 ? 有一张票肯定要给我父亲 , 还剩一张到底怎么给 , 会得罪一大批朋友 。
就在我举棋不定的时候 , 我突然收到了一位素不相识的球迷写来的信 。他是南京一所大学的教师 , 为了看这场比赛特意赶到北京 ,但球票早早卖完了 。他非常失望 ,在万般无奈之际只好硬着头皮给我写信 。在他的信中, 我看到这位热忱 、 失望而疲倦的球迷在体育场外焦急地徘徊 。他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来到北京 , 我觉得不应该让他这么难过地走 。
我只能得罪我的一些朋友 ,而成全一位与我素昧平生的人。 后来我通知他来拿票 , 把票交到他手上的时候 , 我看到他眼镜片后的双眼涌出了很多泪水 。
我想在这一刻能够满足一个球迷的心愿 ,也是很值得欣慰的 。 比赛的当天 , 天气晴朗 , 微风掠过 , 这是踢球的最佳天气了 。
比赛开始前的三四个小时, 从天桥到仙农潭体育场 , 站满了想要侥幸得到退票的球迷 。 从成功的概率上讲 ,其实只有万分之几 ,但是很多热情的球迷还是希望奇迹出现 。
听说到了后来 , 标价越炒越高 ,在当时这个叫做黑市票 , 绝对不敢像我们现在这样明火执仗地卖高价票 。
听说有人还目睹了一位印尼华侨在开场前焦急地用英国凤头自行车换了一张球票 , 一辆西洋车等于普通人一年的工资 。
以此来推算 , 这张球票可以说是相当于今天的几千元了 。 球场的看台在比赛的两个小时前就坐满了 。6 月初的阳光虽然没有到烤人的程度 ,但是晒上几个小时也是够难受的 。
周总理 、 贺老总 、 陈老总也于赛前赶来 , 我们在中线进场的时候 , 看到他们边看球边和印尼的驻华大使交谈 。
那一年周总理快 60 岁了 ,但就像个中年人一样精力充沛 , 那英俊潇洒 、 风采翩翩的样子 , 多年之后我还是经常想起 。10 年后, 文革骤起 , 周总理来体委接见运动员和发表重要讲话 , 身心交瘁 , 老人家变得头发花白 , 身体消瘦 。
和 1957 年的周总理相比 , 显得老得实在是太快了 。 我们的阵容略有变化 , 鉴于上一场守门员的状态不好 , 换上了八一队的守门员黄兆文 , 后卫是陈富来 、 高钧实 、 姜婕翔 , 前卫是张京天 、 王锡文 , 前锋是哈曾光 、 张宏根 、 年维瑟 、 孙富臣和王璐 。
从场上的比赛来看 , 印尼队很有经验 ,他们打起密集防守来让人感到棘手 。 后来他们在奥运会上也曾用这样的方式 0 比 0 逼平过苏联队 。
尤瑟夫要求我们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进攻 , 边线的下底传中, 中路突破乃至远射都要坚决实施 。
球赛开始一分多钟 , 我们就两次把球攻到禁区里 ,有一个球落到了张宏根脚下 ,他的位置离球门有 20 多米 , 这并不算是射门的最佳地段 ,但张宏根突然灵机一动 , 摆动左腿把球射向球门 , 这个球不偏不倚 , 塞着右上角进了球门 , 位置太刁了 。
包括我们和观众都没有想到这么快就会进球 ,在雅加达 90 分钟都没能成功的事情 ,在北京一分多钟就解决了 。
我们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 又趁着对方没有清醒的时候继续猛攻 。 又过了几分钟 , 一个球从对方横梁上弹出 , 我急忙冲上去 ,在人丛中用胸把球撞进球门 , 球和我一起碰在网子上, 很快就以 2 比 0 领先 。
有的观众疑惑 , 这难道就是赢中国队 2 比 0 的印尼队吗 ? 要照这样的气势打下去 , 还不是要把印尼队打垮了 ?
我们也这么想 , 多进几个球 , 净胜球占优 , 第三场比赛就好打了 。 但印尼队确实是亚洲强队 ,他们并没有慌张 , 仍然章法不乱地传递配合 , 寻找机会 。
果然 ,他们趁我们倾巢出动的时候 , 右边锋威达沙传出一个落点很好的球 , 高钧实 、 姜婕翔二人与印尼前锋争头球 , 守门员黄兆文有些沉不住气 ,也冲出来想接住球 , 没想到印尼队的潘善龙机智地抢先一步 , 把球吊入了空门 。
上半场我们以 2 比 1 领先 , 下半场我们又大兵压境 , 球始终在对方的半场周旋 。在一次门前的混战之中, 善于捕捉战机和凌空射门的孙富臣 , 用左脚打出了很有力量的一个球 , 狠狠地打进了球门网里 , 形势一下子又变得豁然开朗 。
我们真的是能进球 ,但并不善于控制局势 。 如果这个时候稳住阵脚 , 掌握一下节奏 , 把战线后撤 , 保住两个球的优势再扩大战果是完全可能的 。
但领先的我们却比对方还要着急 , 只想着进攻 ,而不懂猛攻时经常会造成后防线空虚 。 上场比赛连进两球的 9 号印尼中锋拉曼又在一次反攻中一脚把球踢进了球门 , 接着对方前锋威达沙沿着右路带球前进 , 眼看着就要出底线了 ,在很小的角度射门 。
本来这个力量不大的球对于守门员来说没有什么难度 , 可惜黄兆文误以为对方要传中 ,他弃门前进 , 居然眼睁睁地目送着球从自己的身后进门 。
这两场比赛的故事也确实验证了尤瑟夫经常提醒我们的 , 足球阵容有两部分 , 守门员是一部分 ,其他人是另一部分 。
守门员两场比赛都失常 , 使比赛的结局逆转 。 当然 , 前面 10 个人我也都犯过不同程度的错误 ,有该进的球没进 ,也有该守住的球没守住 ,但守门员这个位置是不允许犯错误的 , 这也是守门员的难度所在 。
离比赛结束只有 15 分钟了 , 如果 3 比 3 的比分保持到终场 , 我们就连重赛的机会都没有了 。 我们没有退路 , 只有破釜沉舟 。
这个球进起来非常的艰难 , 印尼队龟缩在禁区里 , 我们的射门被守门员萨义兰一个接一个地没收 , 张宏根的头球飞出界外, 形势也很危急 。
幸好有老队员王璐在禁区前得到球之后, 直接抬腿射门 , 从守门员的左侧球进了 。 全场观众都高兴地站起来鼓掌 , 这是很长时间被人们赞颂的一脚定前坤 。在队中, 王璐年纪比较大 , 到匈牙利留学时 ,他本来是按照教练去培养的 ,但他很想踢球 , 主动提出想再当几年运动员 。
尤瑟夫教练认为王璐正是阵容中需要的老队员 , 就同意他当运动员 ,并且让他打主力 。 一个运动员往往是刹那间的杰作 , 就会在人们心中留下很长的时间 。
这个球的美好回忆从此和王璐这个人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 我觉得这是他应得的未解 。 这场球的结局不够理想 , 我们进了 4 个球 ,但是稀里糊涂地丢了 3 个球 , 说明我们当时非常不成熟 。
绿茵故人34:49
对于这场球 , 我的印象非常深 ,有时候闭眼一想 , 就好像是昨天的场面 。 前两年播出了电视专题片 《 南元足球梦 》, 又把这场比赛的片段重现 。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 看见了当时只有 23 岁的我 , 一个老头子看自己的青春年华 , 内心该有多少感慨呢 ?
我看见了当时的战友 , 如今也都是老头子了 。37 年的时间是相当漫长的 ,但转眼又是一瞬间 。 这场球的三名球员已经作古 ,他们都是在 50 多岁的时候英年早逝的 。
孙富臣在 1984 年过世 , 当初他在队中就比我们大了几岁 。他以前是大连地区的工人 ,而且当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
因为年龄偏大 , 没有能去匈牙利学习 ,但他进国家队打主力 , 完全是靠个人的努力和对足球的悟性 。他这个人文化虽然不高 ,但为人淳朴 ,在队内像个老大哥一样 , 很受我们的尊重 。他的凌空射门也是一绝 ,在球迷中脍炙人口 。
我曾经对他说 , 你应该把凌空射门的经验总结一下, 写在报上 。他说我大老粗 , 这怎么能写呢 ?
我就提笔给他总结 ,也发在了新体育杂志上 ,而且还得到了 5 块钱的稿费 。 当时孙大的家庭负担重 , 每月几十元收入 , 经常因为经济拮据而发愁 。
我把这 5 块钱交给他时 ,他执意不肯收 。他说你写的文章怎么能由我收下呢 ? 我看到他的儿子喜欢踢球 , 却连双胶鞋都没有 , 便诚恳地对他说 :" 孙大 ,不必再客气了 , 你给孩子买双鞋穿吧 。"
他感到非常感激 。 几年后 ,他的儿子在部队领了一双军用的大棉鞋 , 还特地约我到他家 , 边吃饺子边说过去的事情 。
老两口也很激动 , 说死说活 , 非要把这双大棉鞋送给我 。 那个时候的 5 块钱稿费 , 竟然成了他们全家多少年都没有忘记的事情 。他踢球一直踢到 36 岁 , 七八十年代他当了北京队的教练 。他这个人吃亏主要吃亏在上学少 ,不然明明可以担当更重要的责任 。1983 年, 他突然患肺癌 , 我约俊秀 、 宏根去他家看他 。他知道这可能是诀别了 ,但是强忍着自己的伤感
, 大概是不愿意让大家替他难受吧 。 另一位去世的是守门员黄兆文 ,他退役后在南京部队执教 , 后来又去深圳经商 。他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 , 这个病使一位性格开朗 、 十分活跃的黄兄连几十米路都走不动 。在向遗体告别时, 我沉痛地面对黄兄的遗容 , 鞠了三个躬 。
我没有想到相别不过 3 到 5 年, 热情的黄兄就这么快离开我们了 。 还有一位已经作古的 ,是号称拼命三郎的姜婕翔 。他在解放前几年就参加了革命 , 踢球非常卖力 , 可以牺牲自己的身体 。50 年代还没有草坪球场 ,但他看到球就铲 , 毫不在乎 。
半场球下来常常身体是几处擦伤 , 可是看到球一来 ,他还是不要命地抢 。 不管对手的强弱 ,他总是信心十足 , 凭着玩命和负责的精神 , 经常把对方整个右路的进攻都能锁死 。他的性格豪爽 , 从不隐藏自己真实的感情 。他比我大两岁 , 我们俩在队里都是小字辈 ,但他却经常像兄长一样关心我 。在我断腿住院的时候 ,他们夫妇俩还经常抽空
到医院来鼓励我 。 想不到当年活蹦乱跳的小姜 , 后来竟然在一次手术中心脏病复发 , 就中年夭折了 。
看起来足球这一行也是一个身心交瘁的职业
。在送终的哀乐声中, 看到我的一位战友和挚友走了 , 我悲楚地望着仪容 , 心里默默地说 :" 小姜 , 我永远也忘不了你 。"
仰光梦碎39:11
第三场比赛是在第三国仰光进行的 , 为了适应气候 , 我们提前半个月就去潮湿炎热的重庆训练 。 大家都不是很习惯 , 球练了一个多小时就没劲了 , 热浪烤得大家都提不起兴致 。
当地体委为我们准备了满桌可口的菜肴 ,但我们都吃不下去 。 我和哈曾光同睡一个房间 ,他身体瘦小 , 又是上海人 ,并不是很在乎这闷热的气候 ,而我这个北方大汉不怕热就怕闷 。
有一天我实在受不了了 , 就在澡盆里放上冷水 , 躺在里面睡觉 。 尤瑟夫看到我们如此怕热 , 非常担心 。
果然 , 重庆的热和潮与缅甸相比是小巫见大巫 。 我们放在球场上的温度计 , 晒一会儿水凝住就顶到头了 。在超过人体体温的条件下比赛 , 那真的是要靠信念来支撑 。
我们比赛得很努力 ,并且掌握着场上的主动 。 印尼队知道我们年轻缺乏经验 , 就和我们软磨硬泡 。
我们本来是有机会出线的 ,但总是因为欠火候而没能奏效 。 让我一辈子都感到遗憾的一次机会 ,是我在对方门前 6 米左右得到了王锡文的一个妙传 , 用胸一挺 , 等球落下时侧转身来了一记大力射门 。
没想到球砰的一声 , 正好打在了对方守门员萨义兰的怀里 。 踢这个球稍微打好一个角度 , 都能让守门员无法反应 ,但是我太不聪明了 。
事后据场下人和我说 , 我射门那一刹那 , 印尼队的南斯拉夫教练不由自主地用手蒙住了眼睛 。他也没有想到我居然打得这么正 。
比赛以 0 比 0 结束 , 我们失去了这个机会 。 我低着头非常难过 。 当时的我虽然不懂机不可得时不再来的残酷性 ,但是我理解这个机会非比寻常 , 它将是我一生的遗憾 。
尤瑟夫走过来安慰我说 :" 珊妮 , 你为什么这么猛踢呢 ? 其实只要轻轻一敲就可以了 。" 我当然明白 ,但为时已晚 。
这次实力占优的比赛 , 最终却以净胜球少而遭淘汰 , 使我认识到参加大赛需要不断地总结和掌握两个字 , 那就是经验 。
第一次冲击世界杯就这样画上了一个遗憾的句号 。
